高考哲学

林语堂

高考乎?不高考乎?就理论上说，我主张废除高考。          

这话慢慢地讲.近日教育界有令人惊喜的事,就是教育当局拟提高高考作文分数,考试题目比较注重理解,不专作选择式省事的考题.尤其是陶百川先生提出意见,厉行严禁恶性补习,主张考题以学生所念课本为根据,正本清源,杜绝恶性补习的一重要因素.倒不是陶百川想的到,令人想不到,是他有深恶痛绝害人子弟教育制度的仁心.我们的子弟让人摧残,想纠正不想纠正只在这一点心念之差.其余都是废话.

高考不高考,教育专家可以闹得头昏脑涨,其实只是自寻烦恼.高考便如何?不考高又如何?理由可以很多,根本还是统制人事的一种哲学,也是人的一种脾气,喜欢管制不让人自由,与不喜欢管制让人自由的两种看法.这也就是统制经济与自由经济两种哲学.或者以为自由经济不好,用社会主义来替代.比如,自由制洋伞,商人只求牟利,真可恶.于是 “国家” 收回来,严禁私人买卖洋伞,有 “国家” 来制洋伞、分洋伞、配给洋伞。万一一“国”几千万人所需的洋伞制不够，分不平，供不应求，事情就麻烦了。在自由经济的制度，一切循供求相抵的公例。这一省洋伞不够，自然而然有商人为牟利起见，到别省去批运来供这缺乏洋伞省份的要求。这叫做自由制度，也就是老庄无为而治的哲学。须知商人虽然可恶，今日世界工业的进步，物品的优良，莫非有商人在自由制度的竞争迫出来的。这里头有优胜劣汰的天然作用。这叫做自由经济的哲学。

抗战以前，上海，北平有多少大学，未有高考。你说不行，有什么不行？美国没有高考，学生暑假投考两三个，甚至三四个大学，也不见得那些大学水准就降低。你在北平，投考北大、清华、朝阳大学都自由，没有现在高考中选入大学的假自由。你在上海，考暨南大学也好，考交通、大夏也好，也不见得校风就如何降低。因为交大自己顾到交大的名誉，北大自己顾到北大的招牌，也如福特汽车自己顾到福特招牌一样。

相反的，如今所采的高考制度，有按分数配给大学的毛病，因此各校学生根本品质不同，这是自由制度不会有的极不公的毛病。于是有因分数关系，硬使学生迫入性不所喜的学系。于是有以学生高考分数的高低，定学校优劣的恶风。于是有教育为考试，考试为升学的颠倒是非的教育。要知道制度越严密，分配越严，教育愈机械，或许某些教育专家尚还洋洋得意，以为已把天下英才一网打尽，然而学生死矣，无所逃乎天地之间矣。请这些教育专家少管闲事，好不好？

有人以为不是这样做，不能把天下英才一网打尽，鱼会漏网而逃，怎么办呢？我说让鱼漏网，也不是天大一件事。八股科举，养出一班不学无术的懦夫，这历史的教训还不够嘛？有人以为中国风俗重情面，若不高考，学生家长可以托人讲人情，让子女入校。我说家长满怀希望子弟能进大学，子弟望有机会深造。就使果然因人情关系而得进大学，这不是什么大坏事。谁是可造之材，谁不可造，真是天晓得。办大学要在易进难出，不在难入而易出。一班三十个天才学生，让一两个南郭先生混进去，也不是什么坏事。牛津大学有因家庭关系混进去的学生，念书不一定好，后来可成英国首相。真是天晓得。

大学的标准，看他教授好不好，设备好不好，图书多不多，教育部自然有监察的责任。但是这与让何等学生入学全然无关。你喜欢统制，索性把教授一年也来一次高考，定分数，配给各大学好不好？教授愿不愿意？你要统一水准，教授也高考似是上策，不受校长人情关系影响，教授肯不肯？婚姻自由，也毛病很多。用左派思想，禁止婚姻自由你赞不赞成？